给发展找把尺

分类: 天翼书评 | 标签: , | 日期:2010-01-20

1933年年末,泰戈尔,这位亚洲第一位,也是印度第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接受了一个请求:他的秘书希望这位文学巨匠能为自己即将出世的外甥起一个名字。泰戈尔欣然同意,略思片刻后,取名“阿玛蒂亚(Amartya)”。这个词的意思是“另一个世界的”,泰戈尔笑着说,“这是一个大好的名字。我可以看出这孩子将长成一个杰出的人。”

这个孩子,就是在1998年第八个成为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印度人,阿玛蒂亚·森(Amartya Sen)。

森当年获得的是诺贝尔经济学奖,有些人认为这奖“给错了”,因为森虽然经济学不错,但更像个伦理学家。

森的研究的确更偏重于伦理,正如瑞典皇家科学院当年公告上写的“阿玛蒂亚·森结合经济学和哲学的工具,在重大经济学问题讨论中重建了伦理层面。”在我第一次听说即将介绍的这本著作《以自由看待发展》(Development as Freedom)时,我对其观点有些怀疑:经济就是经济,就像“在商言商”一般,为什么要扯上伦理呢?想必又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书呆子”。事实上,这种想法当然是错误的。

什么叫“以自由看待发展”?想想中国,近30年来发展不可谓不快,连很多外国人都惊叹于“中国速度”。排除一部分所谓的“西方反华势力”,确实有很多老外真心觉得中国“了不起”——如果您常看托马斯·弗里德曼(《世界是平的》作者)的专栏文章,就能明白国外的确很多人对中国真心地赞美。连《时代》杂志都刊发封面文章,内容是“美国要向中国学的五件事”。

可是,中国的发展真的那么好了吗?在Twitter上看到一句话:“中国好不好,难道我们自己不清楚?”没错,我也觉得老外毕竟是老外,看到的中国总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可问题是,很多中国人虽然知道现代中国到底是什么德行,却未必能系统地描述清楚,我们好像缺少一把“给发展测度的尺”。阿玛蒂亚·森在书中就提供了一把“尺”。

原来我们觉得发展是什么?一般就是说GDP(GNP)增长、技术进步、社会现代化这些东西,而森认为“发展可以看做是扩展人们享有的真实自由的一个过程。”这个“真实自由”指的不仅是自由的权利,还包括自由的能力。

举个例子来说明森的意思:有个小学都没上过的成年人,拿着一万块大喊“我要炒股票,我要发财!”。您说他有没有炒股票的自由呢?当然有,没人不允许他涉足证券业。然而他没能力炒股票,因为他没有接受过教育,不认字也不识数,您说他怎么炒股?所以他有着“自由的权利”,却没有“自由的能力”,后者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书中最精彩之处就是作者如何详细地分析了政治经济等自由是如何互相推动的,当您慢慢熟悉了森的逻辑之后,很多问题就会找到一种新的解释维度。

这么说会显得模糊,我拿书里一个例子来解释。森十岁时遇到件令他终身难忘的事:一天,他看到一个穆斯林青年闯入森的家,这个青年被当地的印度教暴徒背后捅了一刀,血流如注。这位穆斯林青年的妻子曾经劝他不要到印度教地区打工,尤其是在双方矛盾颇深的时节里。但家里太穷,他只能去那里赚点小钱糊口。小阿玛蒂亚给他水喝,哭喊着叫家中的大人来帮助,稍后他被小阿玛蒂亚的父亲送去医院。可惜,这个年轻人伤势过重,不治身亡。他的名字叫卡德尔·米亚,这个名字森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此悲剧说明:经济不自由会助长社会不自由,正如社会或政治不自由也会助长经济的不自由(假如他没那么穷,就不需要冒着危险去异教徒地区打工)。极度贫困使一个人在其他形式的自由受到侵犯时成为牺牲品。

要注意,森并没有从宗教冲突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在这本书里,他从“自由”的角度去分析这个悲剧。这一点是让我们耳目一新的,如果大家拿着“自由”这把尺来衡量发展的效果,就能得到很多新知。

拿医改来说。过去,我们的农村是没有医保的,只有城市有。为什么这样呢?有一种很普遍的想法认为:中国的农村人口很多,而中国也不是发达国家,资金紧张,所以只能先安排相对富裕的城市居民拥有医保。

这种想法并不符合我们国家的性质: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因为社会主义国家应该是天然关心穷人的,应该不惜牺牲一些效率,牺牲一些富人的利益来帮助穷人的,照这个思路,就算资金紧张,也应该让农村的老百姓们先享受,城市的有钱人应该自己掏钱去看病才对啊。

这个想法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它暗暗认为像“人的发展”(例如教育,医疗等等)仅仅是只有富国才付得起的某种奢侈品。但阿玛蒂亚·森非常反对这种观点。他提出,巴西南非这些国家的人均GNP远远高于中国和印度克拉拉邦,相对来说应该算富国,然而其人均预期寿命却远远低于后两者。因此不要以为穷国因为穷就负担不起教育医疗,而要注意到穷国投入教育医疗的成本也低。所以给人民提高教育医疗水平不必等富起来再说。森认为,把人的发展放在首位的经济体,他们是先播下种子,后得来收获。

森在书中给出了很多有趣的命题,但对于个人来讲,本书的最大意义就是让我对经济学以及其他领域的思考模式多了一个“伦理支线”。这是很多“新自由主义者”(如果我算的话)容易忽视的角度,而且很多人是为了追求“自由”而故意忽视“伦理”,这个现象我觉得值得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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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发表了评论  ↓发表评论↓
  • [...] 天翼按:ouroboros君在拙文《给发展找把尺》中留言,很值得我另起一篇进行回复。 [...]

    胡天翼的独立博客 » 关于“学者的良知”与所谓“西方经济学家”概念——答ouroboros君 @ 2010年01月26日 | 回复

  • 《世界是平的》这本书如何?最近刚在找来着(⊙ˍ⊙)

    momonat @ 2010年01月23日 | 回复

    • 我觉得这本书是典型的畅销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看着挺厚,其实很快就能看完,因为核心内容就是五个字“经济全球化”,剩下来的就是用大量事例去证明这一点。

      胡天翼 @ 2010年01月24日 | 回复

  • 我只想说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有机会坐在电脑前说这些!!!!!!

    冬天的蚊子 @ 2010年01月23日 | 回复

    • 您这句是问句吗?如果是的话,我想“二十年前我肯定没机会坐在电脑前说这些”。一是因为二十年前中国估计没几台电脑,二是因为二十年前阿玛蒂亚·森也还没写出这本著作,三是因为二十年前我刚出生没几个月,不可能说话。

      胡天翼 @ 2010年01月23日 | 回复

  • 泰戈尔,这位印度第一位,也是亚洲第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

    hahaman @ 2010年01月23日 | 回复

  • 确实,富人越富,穷人越穷!

    一屋四人 @ 2010年01月22日 | 回复

  • 很受启发,值得深读

    碧小桃 @ 2010年01月22日 | 回复

  • 印度发展的确挺快的。德国总理默克尔上次不是说粮食涨价就是印度人一天吃两顿饭引起的

    “自由的权利”,和“自由的能力”,后者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赞

    ppsvv @ 2010年01月22日 | 回复

    • 默克尔挺会开玩笑的,呵呵

      胡天翼 @ 2010年01月22日 | 回复

  • 嗯,回头好好读读这本书~

    不会魔法的小女巫 @ 2010年01月22日 | 回复

  • “书中最精彩之处就是作者如何详细地分析了政治经济等自由是如何互相推动的”
    斯密的传统呢

    zbl @ 2010年01月22日 | 回复

    • 您说得对,阿玛蒂·亚就是找回了斯密的研究传统。

      胡天翼 @ 2010年01月22日 | 回复

      • 古典经济学科学的一个方面就在于此,人类社会的发展是历史的发展,其中有各种规定性,伦理的,道德的,各种不同发展层面演化出的不同意识形态,观念。经济学同样是历史的经济学,如若沦为所谓的“纯经济学”,竟可以断裂的研究社会经济问题,那么这种经济学对人类社会的发展除了提供几个所谓的模型、公理,并无深刻的影响。进一步说,发展经济学立足的现实在发展中国家,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学家更需有一种历史使命感(当然这需要良知),可以自信地对当代的西方经济学家说:“是的,这就是我们的现实!”而不是摇尾乞怜式的“唯西”。
        “凯恩斯…哈罗德-多马…萨缪尔森…”
        “该见鬼的该都见鬼去!”
        不加批判地接收和狗吃屎并无两样。

        ouroboros @ 2010年01月26日 | 回复

        • 事实上,纯经济学研究未必是真的要“有用”,也就是说,很多经济学中精妙的理论几乎完全无法用于实践。比如说奥地利学派的思想,很可能永远没有国家会采用其主张,但毫无疑问的是,该学派的经济学理念是极富洞见的。
          同样,许多经济学理论研究者并不是为了向决策者提意见而研究的,他们可能去研究几百年前的经济状态,为了验证他们的假设,但这个假设可能对现在一点意义都没有。
          说真的,我有点怕“历史使命感”“良知”这些形容词。如果您熟悉奥地利学派,货币主义学派理念的话,肯定会觉得他们的主张多少有点“缺乏良知”,“缺乏同情心”,“缺乏历史使命感”,但他们理论在学术上方面造诣之精湛,无可争议(顺便说一句,米赛斯,弗里德曼这些大师在为人处世上也让人敬佩)。
          我们不应该把学术判断和价值判断混淆起来,这也是当代很大的一个问题。需要关心的重点,不是某人主张看起来是“为老百姓说话”还是为“特权者说话”,这种判断是很容易变成主观臆断的;而是这个主张,它的理由是否充分,它的推论是否严谨。相反,如果一个学者说了老百姓“爱听的话”,但这个人的说法既无根据,亦无逻辑,说不定还是剽窃他人的成果,这种学者根本称不上“学者”,他说的话再有所谓的“历史使命感”,再有“良知”,他的所作所为都令我不齿。
          您所云“不加批判地接收和狗吃屎并无两样”,这种说法我部分同意: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显得是挺傻的;但人家的说法的确对,但我们还硬要找出点错误批判,也没必要(如果您所指的“批判”(Critique)是哲学意义上的“批判”,那另当别论)。
          这就牵涉到另外有一点:我一直不太喜欢的名词,就是“西方经济学家”。
          这个词似乎暗指存在另一种人,叫“东方经济学家”——这种经济学家是谁?中国的经济学家吗?似乎不是。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研究经济学的人?好像也不是,因为马克思是德国人,德国我们一般认为是“西方”吧?所以这种把世界分为“东西方”的概念本身就是值得怀疑的。
          很好玩,我们会说“西方政治学”,“西方经济学”,却不会说“西方数学”,“西方物理学”,“西方化学”。要知道,中国古代不是没有数学——比如有各种“算经”,中国古代也有物理——想想张衡地动仪吧,中国古代也有炼丹术——这就是原始的化学。既然我们“自古以来”就有自己的“科学体系”,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叫法呢?
          这种把世界“东西区分”的说法恰恰和阿玛蒂亚·森两本书《以自由看待发展》和《身份与暴力》的主旨相违背:第一,“自由”是“普世性”的,“发展”也是所有人都渴望的。没有说欧洲人要某种自由,而中国人打死都不要这种自由的道理;更不会说美国人要发展,中国人就是不要发展。第二,把地球六十多亿人简单分成两拨,然后笼统地描述他们的主张,这就陷入了“命运的幻象”之中,这一点您看我后一篇文章就明白了。
          最后万分感谢您的留言!

          胡天翼 @ 2010年01月26日 | 回复

  • 文章写得真好,鼓掌(⊙ˍ⊙)

    63633 @ 2010年01月21日 |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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